你有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场景：网约车司机放下你，转身小跑到你旁边，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里藏着一句”麻烦给个五星好评”；或者外卖小哥敲响你家门，递过来的塑料袋里装着3碗米饭2份炒菜，嘴里却同时递过来一句”记得给个五星哦”。
我经常遇到。频繁到有时候我都觉得这已经成了某种仪式，一种城市生活里的默契。不说出来好像少了点什么。
但是我一般都只是敷衍地回应一句”好的好的”，心里却默默打起了小算盘。我不一定会真的去评价，更不一定会给满分。
为什么？
我觉得这事儿跟美国的小费文化有点像。小费本来是发自内心的谢意，现在却变成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义务。去美国餐厅，不给小费简直是道德上的罪过。他们会在账单上算好三档小费，15%、18%、20%，你必须选一个。最讽刺的是，有些餐厅服务态度差到家，饭也难吃得要命，你还得微笑着给小费。
好评也是这样。它本该是一种自发的赞美，是顾客对服务的认可。但现在，它变成了一种被强制索取的东西。
这种索要好评的行为，在我看来有两个问题：
第一，它侵犯了我的个人选择权。虽然我这点小小的意愿在整个社会机器里微不足道，但那也是我的意愿。强迫我给好评，就像强迫我说谎一样，让我觉得自己的诚实被廉价出售了。
第二，它破坏了整个评价体系。如果人人都因为被要求而给五星，那么那些真正服务出色的人，和那些只是表现平平的人，将得到一样的评价。消费者也无法通过评价来区分服务的好坏。这对那些认真负责的服务者不公平，对其他想参考评价的消费者也不公平。
不过，这世界上的事情很少是非黑即白的。我对索要好评这件事，也有几个例外。
第一种情况是新手。
刚开始做这行的人，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他们需要一些基本的评分来证明自己，或者说，至少不至于被淘汰出局。对于这些人，只要服务过得去，我一般都会给个好评。
为什么？因为人在起步阶段实在太难了。我自己走过这条路，知道每一步有多么艰难。在我刚开始写作的时候，也有很多人无条件地支持我，给我鼓励。那些善意至今我都记得。现在，我也想把这种善意传递下去。
也许那个新手司机，跑了一整天，晚上回家查看手机，看到我的五星评价，会多一点点坚持下去的勇气。这就够了。
第二种例外是恶劣天气。
大雨天、大雪天，外卖小哥还在街上送餐，网约车司机还在街上接单。这种时候，我不会觉得”天气这么差我点外卖是不是增加了他们的痛苦”。相反，我会想他们肯定是需要这份收入，才会在这种天气出来工作。
那么，既然人家选择了这份辛苦，我作为消费者，就该给予足够的尊重和回报。五星好评是基本的，再加上一笔小费是应该的。
我记得有一次，大雨倾盆，外卖小哥浑身湿透，我看着他的样子，心里很不是滋味。当他问我要个好评时，我不但毫不犹豫地给了，还加了20块钱小费。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那笑容里有着对这个城市的一点点温暖的确认。
第三种情况是额外服务。
比如我叫了网约车，但司机帮我把行李抬到了四楼；或者外卖员帮我把垃圾带下去扔掉。这些都不是他们的本职工作，但他们愿意帮忙。那么，不但五星好评是应该的，额外的小费也是理所当然的。
你不能因为别人对你好，就觉得理所当然。这个世界没有人天生就欠你什么。每一份善意都应该得到回报，哪怕只是一个真诚的”谢谢”。
在这三种情况下，如果司机或外卖员向我索要好评，我觉得这是完全正当的，我也会心甘情愿地给。正是因为我做了这些事，当我敷衍地回答”好的好的”的时候，心里才没有任何愧疚感。
我常常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：当我主动要给外卖员小费时，他们大多数会很局促，立即拒绝，说这是举手之劳。
我理解这是怎么回事。这些人大多来自小城镇或村庄，那里的人情往来是建立在熟人社会基础上的。在那样的地方，邻居之间互相帮忙是不收钱的。现在来到大城市，他们还保持着这种质朴的习惯，把陌生人的要求当作”熟人帮忙”。
而城市里的人恰恰利用了这一点，把”帮忙”变成了理所当然的”服务”，而且是不付费的那种。
我的解决办法很简单：一句”因为这不是你的工作”。这句话总能起效，因为它划清了界限。我不是他的叔叔大哥，仅仅是个客人。他帮我做了工作以外的事，理应得到额外的回报。
每当我这么说的时候，对方的表情总会变得释然，甚至有点感动。好像终于有人承认了他们的付出不是理所当然的。在我眼里，承认这是工作与帮忙的区别，不把陌生人之间的关系伪装成熟人之间的互助，才是真正的尊重。
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，我们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，既不欠任何人的，也没有人欠我们的。要好评可以，但要建立在真正的优质服务之上；给好评也行，但要发自内心的认可。
只有这样，我们的城市才会成为一个诚实的地方，而不是一个充满虚假评价的巨大骗局。
而我们每个人，在这个体系里，都有责任去维护这份诚实。即使只是一个小小的五星评价，也值得我们郑重对待。
因为诚实，从来就不是一件小事。
– END –
星河逸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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